10月8日至9日,中欧在北京举行第二次贸易投资磋商,形成涵盖贸易平衡、出口管制等领域的16项共识。双方约定明年1月视频会谈、3月再次会晤。这是双方关系紧张以来的一次积极进展。但协议公布仅一周,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便表示,将研究对更多中国产品实施进口限制。谈判暂时阻止了摩擦升级,却没有改变竞争加剧的方向。 最具实质意义的成果是混合动力汽车。2024年欧盟对中国纯电动汽车征收反补贴税后,中国车企将更多出口资源转向插电式混动和普通混动。财新援引欧洲汽车工业协会数据称,今年上半年中国品牌已占欧洲混动汽车市场的14%,在插混市场的占比达到25%。对传统汽车工业仍占重要地位的德国和法国而言,这已不只是新增车型的市场竞争,而是本土制造能力和就业可能持续流失的问题。 根据欧方披露的方案,2027年中国混动车对欧出口额度约35万辆,此后三年每年增长6%。欧方所称出口可能减少一半以上,参照的是未采取措施情况下的未来预测,并非现有出口量直接腰斩。中方则强调,2025年欧盟从中国进口混动车30.2万辆,新的安排应在这一基数上向上增长,并遵循非歧视和世贸规则。联合声明未公布具体额度和执行方式,相关数字仍待核实。 这项妥协反映出双方不同的现实约束。对欧盟而言,限制进口增速比迅速发起新的反补贴调查更容易向国内产业交代;对中国而言,接受一定程度的增长约束,换取出口预期和市场准入稳定,也可能优于陷入新一轮关税争端。况且美国市场贸易壁垒仍高,中国尤其需要保留欧洲这个大型消费市场。双方的让步,都是对冲突成本的计算。 汽车之外,谈判还涉及降低部分商品关税、扩大医疗器械及农食产品市场准入,以及稀土与两用物项出口许可便利化。欧方估计,相关降税可能为欧洲商品节省至少2.25亿欧元关税,但官方文件主要仍使用“探讨”“继续推进”等措辞,实际产品清单与实施条件有待落实。稀土方面,中方愿继续提供许可“绿色通道”,欧方也将推动解决对华两用物项许可个案。这意味着审批效率可能改善,却不等于双方撤销出口管制。 更深层的分歧是贸易失衡。欧盟估计,2025年其对华货物贸易逆差约3600亿欧元。财新此前报道,欧洲所说的“第二次中国冲击”已从廉价消费品延伸至汽车、机械和绿色技术。中国制造业竞争力提升固然是重要原因,但中国国内需求不足、欧洲能源和生产成本偏高,以及欧洲对华技术出口的限制,也共同影响了贸易结构。把逆差完全归咎于某一方的补贴或汇率,都无法解释问题的全貌。 这也解释了为何汽车协议难以换来全面缓和。10月16日,冯德莱恩明确提出进一步采取贸易保护措施,法国还将化工、塑料和铁合金列为重点。欧盟希望通过防御措施争取产业调整时间,却不能依赖贸易壁垒恢复竞争优势;中国企业即便转向欧洲本地建厂,也仍要面对投资审查、外国补贴监管和当地产业政策的不确定性。出口减少未必自动转化为欧洲企业订单,投资落地也不意味着摩擦自然消失。 对中国而言,谈判不应仅靠出口约束换取关税宽限,而应包括扩大居民消费、改善进口条件,让欧洲企业有机会在中国增长中获得收益。对欧盟而言,一边要求中国增加采购,一边扩大技术出口限制和市场准入壁垒,也会削弱所谓“再平衡”的可行性。双方都需要将市场开放与产业安全之间的边界说得更清楚。 因此,16项共识的最大价值,或许在于使争端重新回到可以持续磋商的框架内。相比一场迅速升级的全面贸易战,这当然值得肯定。但或许真正决定中欧关系走向的,仍是双方能否在汽车之外建立可检验、可执行的互惠安排。谈判争取到了时间,如何使用这段时间,才是更大的考验。